•  子曰: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

     一

        《论语》的前三句,是一个“三段论”。

    第一句,孔子提出了“君子”的新概念。第二句,有子提出了“新君子”的好处和标准,“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”——需要注意,这里的“仁”,是一个人称性的名词,对应于“君子务本”的君子,不是平头百姓,而是有职有权或者有志于职权的人。

    《论语》里讲“仁”的地方很多,一共出现了109个“仁”字,以至于后世把“仁”作为儒家的核心概念、普世价值。即使不考虑后世儒家的各种注疏和发挥,单就《论语》来说,什么是“仁”,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。《论语》的第三句,孔子并没有直接给出“什么是仁”的答案,而是说了什么不是仁。今本《论语》编成于汉代。在中国古代,自汉以后,《论语》一直作为小学课本,如此循序渐进、诱导启发性的篇章安排,的确有利于儿童学习。这里可以看出,《论语》的篇章安排和剪裁,有着一定的规则和用心,不是随意而为之。

    问题在于,汉代距离孔子的时代已经很远了。孔子的话,经过口耳相传,不同宗派和老师又给予不同的解释,然后被整理者各随机心的剪裁,词语的意义发生改变,讲话的背景已经含糊,对话的上下文已经缺失,孔子的许多言论就只能“大而话之”了。后世儒家再从这些“大而话之”中寻求微言大义,便只有高屋建瓴,尽情发挥,无法落到实处。

    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,便是一句无法落到实处的话。从字面意思来看这句话很简单,“巧”和“令”,意思是好、善,讨人喜欢。但是从这句话来看,孔子似乎不喜欢“巧言令色”。

    孔子曾经说过“情欲信,词欲巧”,说话不仅感情要真挚,也要注意词语的“巧”。孔门四科,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,言语位居第二。孔门子弟,这些受过教育的士人,所要从事的职业就包括外交一项,平日也要备上级咨询,日常宴会的场合更要斗机锋,“巧言”是必修课,不及格毕不了业。后世所谓“四科十哲”,是孔门弟子中的优秀毕业生,享受后世千秋万代的猪头祭祀的学生代表,“言语科”的两个代表就是宰予和子贡,都是春秋时代纵横列国的外交家。成语“巧言如流”出自《诗经》,春秋时期的晋国大臣叔向曾用“巧言如流”来夸师旷,被《左传》记录在案。叔向是有名的政治家,师旷是有名的音乐家,都是孔子的偶像。《诗经◎大雅◎烝民》里,“令仪令色,小心翼翼”是用来形容“仲山甫之德”的。仲山甫是周宣王时候的当政者,西周“宣王中兴”的操盘手之一。这首诗的前四句在儒家体系里很重要,孔子和孟子曾经专门讲解过,在孔子是“天命观”,在孟子是“性善论”。

    既然如此之好的“巧言令色”,孔子为什么会不喜欢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  书接上文。

    师旷是春秋时期晋国有名的音乐家,比孔子略早,是个瞎子,不仅善于演奏,而且善于说话,《左传》记载了他的不少话,谈政事,谈学术,谈人生,被后人屡屡引用。《左传》中,有关“巧言”的两个记载,恰好都与他有关。

        第一个就是上文说过的,晋国大臣叔向称赞他“巧言如流”。后世儒家在解释这段故事时说:“当叔向时,《诗》义如此,故与今说《诗》者小异。”叔向的时候,当时的人对《诗经》的理解和后世不同。叔向夸师旷,事在鲁昭公八年,当时孔子十八岁。那一年春天,传说晋国有块石头会说话,晋侯问师旷:石头真能说话吗?师旷回答:石头原本不能说话,不过,如果众人的想法集中,也会借石头来说话。现在你修建豪华的宫殿,老百姓心里可能有怨言,石头就把它说出来了。大臣叔向听到师旷的话,大为称赞:“子野之言,君子哉!君子之言,信而有征,故怨远於其身。小人之言,僣而无征,故怨咎及之。”师旷的话是“君子之言”啊!君子说话,信而有征,不会触怒君主;小人说话,则相反,容易招惹君主。接下来,叔向引用《诗经◎小雅◎雨无正》中的句子“哀哉不能言,匪舌是出,唯躬是瘁。哿矣能言,巧言如流,俾躬处休”,这首诗的前一句是说小人,后一句是说君子。当时的君子和小人的差别,不是因为道德,而是因为身份,小人就是平民。

    《雨无正》这首诗歌,后世一般解释为讽刺周幽王亲近小人不听忠言。后世解释这四句诗,大致意思是:可怜我不能说话,不是舌头有毛病,而是怕惹祸上身;那些会说话的人,话像水一样委婉曲折,获得很多好处,生活得很舒适。被叔向赞美的会说话的“君子”就变成谄媚的小人了。

    在叔向看来,面对上级,君子说话要动听,既把劝谏的意思表达了,又可以让上级接受而不危及自身;小人说话,不会表达,只会把事情搞糟把自己陷进去。《诗经》里还有一首名为《巧言》的诗,整首诗在痛诉“君子”的诸般祸害行径,其中就有“巧言如簧,颜之厚矣”,说话像奏乐脸皮厚。在一次宴席上,有人请师旷演奏这首诗,被师旷拒绝,因为这首诗是小人的“怨恨之歌”,针对的就是君子。

    巧言如流、巧言如簧,是褒义还是贬义,根据对象不同,有阶级差别。

    在春秋时期,也就是叔向和孔子的时代,“巧言”为好,指的是下对上,臣对君主。同样,《诗经》中的“令仪令色,小心翼翼”,也是用来形容执政大臣仲山甫面对周宣王的态度。在后世的儒家,“令仪令色,小心翼翼”成为“妇德”之一,《列女传》就用这句诗夸奖一个妇女典范,老公娶外妻,她依旧很谨慎小心地伺候婆婆,被表彰为“女宗”,就是妇女代表的意思。后世不少女性,取名“令仪”,现代最有名的就是孔令仪。

    “巧言令色”,在什么时候是贬义词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  上文颇费口舌,罗嗦满纸,只为了解释“巧言令色”的词义——它原本并不是一个贬义词。词语的丰富性在于,一个词,因为使用者、使用时间和场合的不同,意义会发生变化。这是常识。在孔子的时代,当使用场合为在下对上、大臣对君主、媳妇对婆婆的时候,“巧言令色”是褒义词。

    但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这句话里的“巧言令色”明显是贬义词。《论语》的编纂,距离孔子说话的年代,相差太远,又抽离了说话的背景。孔子说这句话时候针对的具体情况,我们已经不得而知,为了恰当地理解这句话,只能“臆测”。其实,后儒所做的“放之四海而皆准”的解释,何尝不是另一种“臆测”。

   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,“巧言令色”的对象搞错。所谓对象搞错,就是上下颠倒,长幼尊卑的秩序混乱,这是孔子和儒家最反对的。当“巧言令色”变成上对下、君主对大臣、大臣对平民的时候,就变成贬义词。

    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。“仁”是后世儒家的重要道德概念。不过,在《论语》里,“仁”却不能泛用到所有人头上。在很多情况下,这个词指的是好的君子、好的官,君子专用,普通人没资格。《论语》里有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”,有不能达到“仁”的境界的君子,没有能达到“仁”的境界的小人。这里,“小人”和平民的意思差不多。

    《论语》里,最被孔子赞美的人是“圣”,其次是“仁”。孔子说自己: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,我不过是一个教书匠而已。孔子无限赞美的“圣”,都是远古时代的贤王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,连周公都排不上号,因为他不是一国之君。孔子仰慕的“仁”,则是名臣,微子、比干、管仲之类,都是大官。君子,或者是已经当官,或者是官员预备队,具备“成仁”的可能性。至于“小人”,平头百姓一个,是没有“成仁”的资格的。“仁”是孔子理想中的好官员。孔子自己虽然当过司寇这样不大不小的官,一则为时短,二则官职不大,算不上秉国政,就自动谦虚了。

    一个官,尤其是秉持国政的大官,面对匍匐在脚下的平头百姓,说好听的话给好脸色看,时不时地哭两声,就是虚伪了,“鲜矣仁”,成为“仁”(孔子理想中的好官)的可能性就小了。可见,做官,不仅要会讲话,而且要注意讲话的方向感。不过,孔子在这里并没有把话说死,“鲜矣仁”,不是没有,只是很少。

    那么,官员怎样面对民众,才符合孔子的设计呢?《论语◎为政篇》里,把持鲁国国政的季康子请教孔子,孔子回答:“临之以庄则敬。”临是上对下,对民众“庄”,民众就会敬(《论语》里,“敬”这个字用于下对上)。所谓“庄”,威严庄重,与民拉开距离。古代,官员出门,衙役鸣锣开道,高喊“威武”;当代,官员出门,警车开道,警笛长鸣。斯之谓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