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 子曰: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

     一

        《论语》的前三句,是一个“三段论”。

    第一句,孔子提出了“君子”的新概念。第二句,有子提出了“新君子”的好处和标准,“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”——需要注意,这里的“仁”,是一个人称性的名词,对应于“君子务本”的君子,不是平头百姓,而是有职有权或者有志于职权的人。

    《论语》里讲“仁”的地方很多,一共出现了109个“仁”字,以至于后世把“仁”作为儒家的核心概念、普世价值。即使不考虑后世儒家的各种注疏和发挥,单就《论语》来说,什么是“仁”,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。《论语》的第三句,孔子并没有直接给出“什么是仁”的答案,而是说了什么不是仁。今本《论语》编成于汉代。在中国古代,自汉以后,《论语》一直作为小学课本,如此循序渐进、诱导启发性的篇章安排,的确有利于儿童学习。这里可以看出,《论语》的篇章安排和剪裁,有着一定的规则和用心,不是随意而为之。

    问题在于,汉代距离孔子的时代已经很远了。孔子的话,经过口耳相传,不同宗派和老师又给予不同的解释,然后被整理者各随机心的剪裁,词语的意义发生改变,讲话的背景已经含糊,对话的上下文已经缺失,孔子的许多言论就只能“大而话之”了。后世儒家再从这些“大而话之”中寻求微言大义,便只有高屋建瓴,尽情发挥,无法落到实处。

    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,便是一句无法落到实处的话。从字面意思来看这句话很简单,“巧”和“令”,意思是好、善,讨人喜欢。但是从这句话来看,孔子似乎不喜欢“巧言令色”。

    孔子曾经说过“情欲信,词欲巧”,说话不仅感情要真挚,也要注意词语的“巧”。孔门四科,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,言语位居第二。孔门子弟,这些受过教育的士人,所要从事的职业就包括外交一项,平日也要备上级咨询,日常宴会的场合更要斗机锋,“巧言”是必修课,不及格毕不了业。后世所谓“四科十哲”,是孔门弟子中的优秀毕业生,享受后世千秋万代的猪头祭祀的学生代表,“言语科”的两个代表就是宰予和子贡,都是春秋时代纵横列国的外交家。成语“巧言如流”出自《诗经》,春秋时期的晋国大臣叔向曾用“巧言如流”来夸师旷,被《左传》记录在案。叔向是有名的政治家,师旷是有名的音乐家,都是孔子的偶像。《诗经◎大雅◎烝民》里,“令仪令色,小心翼翼”是用来形容“仲山甫之德”的。仲山甫是周宣王时候的当政者,西周“宣王中兴”的操盘手之一。这首诗的前四句在儒家体系里很重要,孔子和孟子曾经专门讲解过,在孔子是“天命观”,在孟子是“性善论”。

    既然如此之好的“巧言令色”,孔子为什么会不喜欢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  书接上文。

    师旷是春秋时期晋国有名的音乐家,比孔子略早,是个瞎子,不仅善于演奏,而且善于说话,《左传》记载了他的不少话,谈政事,谈学术,谈人生,被后人屡屡引用。《左传》中,有关“巧言”的两个记载,恰好都与他有关。

        第一个就是上文说过的,晋国大臣叔向称赞他“巧言如流”。后世儒家在解释这段故事时说:“当叔向时,《诗》义如此,故与今说《诗》者小异。”叔向的时候,当时的人对《诗经》的理解和后世不同。叔向夸师旷,事在鲁昭公八年,当时孔子十八岁。那一年春天,传说晋国有块石头会说话,晋侯问师旷:石头真能说话吗?师旷回答:石头原本不能说话,不过,如果众人的想法集中,也会借石头来说话。现在你修建豪华的宫殿,老百姓心里可能有怨言,石头就把它说出来了。大臣叔向听到师旷的话,大为称赞:“子野之言,君子哉!君子之言,信而有征,故怨远於其身。小人之言,僣而无征,故怨咎及之。”师旷的话是“君子之言”啊!君子说话,信而有征,不会触怒君主;小人说话,则相反,容易招惹君主。接下来,叔向引用《诗经◎小雅◎雨无正》中的句子“哀哉不能言,匪舌是出,唯躬是瘁。哿矣能言,巧言如流,俾躬处休”,这首诗的前一句是说小人,后一句是说君子。当时的君子和小人的差别,不是因为道德,而是因为身份,小人就是平民。

    《雨无正》这首诗歌,后世一般解释为讽刺周幽王亲近小人不听忠言。后世解释这四句诗,大致意思是:可怜我不能说话,不是舌头有毛病,而是怕惹祸上身;那些会说话的人,话像水一样委婉曲折,获得很多好处,生活得很舒适。被叔向赞美的会说话的“君子”就变成谄媚的小人了。

    在叔向看来,面对上级,君子说话要动听,既把劝谏的意思表达了,又可以让上级接受而不危及自身;小人说话,不会表达,只会把事情搞糟把自己陷进去。《诗经》里还有一首名为《巧言》的诗,整首诗在痛诉“君子”的诸般祸害行径,其中就有“巧言如簧,颜之厚矣”,说话像奏乐脸皮厚。在一次宴席上,有人请师旷演奏这首诗,被师旷拒绝,因为这首诗是小人的“怨恨之歌”,针对的就是君子。

    巧言如流、巧言如簧,是褒义还是贬义,根据对象不同,有阶级差别。

    在春秋时期,也就是叔向和孔子的时代,“巧言”为好,指的是下对上,臣对君主。同样,《诗经》中的“令仪令色,小心翼翼”,也是用来形容执政大臣仲山甫面对周宣王的态度。在后世的儒家,“令仪令色,小心翼翼”成为“妇德”之一,《列女传》就用这句诗夸奖一个妇女典范,老公娶外妻,她依旧很谨慎小心地伺候婆婆,被表彰为“女宗”,就是妇女代表的意思。后世不少女性,取名“令仪”,现代最有名的就是孔令仪。

    “巧言令色”,在什么时候是贬义词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  上文颇费口舌,罗嗦满纸,只为了解释“巧言令色”的词义——它原本并不是一个贬义词。词语的丰富性在于,一个词,因为使用者、使用时间和场合的不同,意义会发生变化。这是常识。在孔子的时代,当使用场合为在下对上、大臣对君主、媳妇对婆婆的时候,“巧言令色”是褒义词。

    但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这句话里的“巧言令色”明显是贬义词。《论语》的编纂,距离孔子说话的年代,相差太远,又抽离了说话的背景。孔子说这句话时候针对的具体情况,我们已经不得而知,为了恰当地理解这句话,只能“臆测”。其实,后儒所做的“放之四海而皆准”的解释,何尝不是另一种“臆测”。

   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,“巧言令色”的对象搞错。所谓对象搞错,就是上下颠倒,长幼尊卑的秩序混乱,这是孔子和儒家最反对的。当“巧言令色”变成上对下、君主对大臣、大臣对平民的时候,就变成贬义词。

    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。“仁”是后世儒家的重要道德概念。不过,在《论语》里,“仁”却不能泛用到所有人头上。在很多情况下,这个词指的是好的君子、好的官,君子专用,普通人没资格。《论语》里有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”,有不能达到“仁”的境界的君子,没有能达到“仁”的境界的小人。这里,“小人”和平民的意思差不多。

    《论语》里,最被孔子赞美的人是“圣”,其次是“仁”。孔子说自己: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,我不过是一个教书匠而已。孔子无限赞美的“圣”,都是远古时代的贤王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,连周公都排不上号,因为他不是一国之君。孔子仰慕的“仁”,则是名臣,微子、比干、管仲之类,都是大官。君子,或者是已经当官,或者是官员预备队,具备“成仁”的可能性。至于“小人”,平头百姓一个,是没有“成仁”的资格的。“仁”是孔子理想中的好官员。孔子自己虽然当过司寇这样不大不小的官,一则为时短,二则官职不大,算不上秉国政,就自动谦虚了。

    一个官,尤其是秉持国政的大官,面对匍匐在脚下的平头百姓,说好听的话给好脸色看,时不时地哭两声,就是虚伪了,“鲜矣仁”,成为“仁”(孔子理想中的好官)的可能性就小了。可见,做官,不仅要会讲话,而且要注意讲话的方向感。不过,孔子在这里并没有把话说死,“鲜矣仁”,不是没有,只是很少。

    那么,官员怎样面对民众,才符合孔子的设计呢?《论语◎为政篇》里,把持鲁国国政的季康子请教孔子,孔子回答:“临之以庄则敬。”临是上对下,对民众“庄”,民众就会敬(《论语》里,“敬”这个字用于下对上)。所谓“庄”,威严庄重,与民拉开距离。古代,官员出门,衙役鸣锣开道,高喊“威武”;当代,官员出门,警车开道,警笛长鸣。斯之谓也。

     

     

  • 有子曰: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

     

     

    《论语》开篇,就是“子曰”。后世都知道,这里的“子”是敬称。

    孔子天天称颂周的制度。周朝实行封建制度,分封诸侯,形成最高统治阶层。这些诸侯之间也有等级差异,就是“公侯伯子男”五等爵。到了春秋时期,社会开始变动,大国小国之间实力差距拉大。在开国际会议的时候,大国的卿大夫可以和小国的君主平起平坐。在五等爵里,小国的国君一般是子和男,从此,执政的卿大夫也可以称“子”。称呼一个字不顺口,再加一个字就变成“夫子”。孔子曾经当过鲁国的司寇,相当于现在的公安部长,虽然时间短,毕竟有级别,他的学生就尊称他为“夫子”。一日当部长,不仅一辈子当部长,万世都当部长。

    《论语》的第一句话,是儒家学派开山祖师爷孔子说的话。第二句,是一个叫“有子”的家伙说的。有子为什么可以称子?《论语》里,称子的只有有子和曾子两个人(冉有和闵子骞偶然称子,不是“例规”)。其他人,对孔子不离不弃的子路,最讨孔子欢心的颜回,替孔子扬名天下的子贡,都不能称子。有子、曾子凭什么搞特殊化?

    有子名叫有若,曾子名叫曾参,在孔门弟子中属于小字辈。有若比孔子小43岁,曾参比孔子小46岁。《礼记·檀弓》记载子游的话:“甚矣,有子之言似夫子也。”子游小孔子45岁,比有若小,比曾参大。子游已经称有若为“子”了。

    一种说法是,孔子死后,在子贡、冉有等老师兄的默许下,子游、子夏等小师弟们奉有若为老师。另一种说法是,因为有若长得像孔子,小师弟们思念孔子,让有若扮孔子“过家家”。前一种说法的后续报道见于《史记》,有若因为不能回答师弟们的问题,被赶下去了。后一种说法的后续报道见于《孟子》,因为曾子坚决反对,不了了之。

    真实情况不可知。有限的记载显示,孔子死的时候,鲁哀公去吊丧;有若死的时候,鲁悼公去吊丧。孔子做过鲁国的司寇,有级别;有若没有当过官,一介寒士而已。在当时,吃饭睡觉都讲级别规格,有若的葬礼就很特殊化。一种可能的解释是,有若是当时的孔门掌门人,比照孔子的追悼会规格。

    可惜,有若的弟子不争气。曾参收了个徒弟叫子思,子思收了个徒弟叫孟轲,就是孟子。后来儒家一统天下,追赠封号,孔门四圣,除了颜回是“复圣”,其余三圣,曾参“宗圣”,子思“述圣”,孟轲“亚圣”。曾参系统占了三个名额,曾参也被称为“曾子”。可怜的“有子”,生时当掌门,死后被剥夺名分将近2000年,直到清朝,才列入“孔门十哲”,没有恢复全部待遇。

    孔子当部长,还开了一个好头。从他之后,任何能够开门立派的人,即使不当官,也称子。诸子百家,庄子墨子,都是部长。少林武当,华山峨嵋,掌门人行走江湖,前呼后拥,坐卧讲数,需要派头,排场比照部级。

    为什么一个门派中,只有掌门人称子,其他人武功高也不行?

    子,还有“宗子”的意思。武侠小说,最能体现中国特色:一般情况下,一代只有一个掌门,前代掌门的大弟子继承掌门之位,其余支派,只能看着掌门的威风眼馋,还得服服帖帖。这就是中国的宗法制度。中国古代,聚族而居,一族之中,有大宗小宗。制度设计中,也就是理想情况下,国君的嫡长子,嫡长子的嫡长子……世代为国君,就是大宗。其余儿子,别立小宗,成为卿大夫,辅佐大宗,并且要听话。宗的大家长,叫“宗子”,简称“子”,名字中也带“子”字,比如《论语》里的季康子、孟僖子。《左传》里记载赵襄子一次被人骂“恶而无勇,何以为子”,长得丑又那么面,怎么当家长?

    春秋时期,还是家族政治。国君的下属卿大夫、各级官员,和国君实际上是一家人。这些官职也以家庭为单位世袭,由各支族长(也就是宗子)担任。比如鲁国的季孙家,世世都当大司徒;叔孙家,世世都当大司马;孟孙家,世世都当大司空。这三家和鲁国国君,往祖上说,是一家。中国古代兄弟排行,伯仲(孟)叔季。老二家族当大司空,老三家族当大司马,老四家族当大司徒,老大家族当国君。

    既然是一家人,国家政治,就是家族内部事务。维持国家稳定,就是维持家族稳定。家族和谐,国家也和谐。反之亦然。所以周朝的政治制度,讲究孝悌。子事父,是孝;弟事兄,是悌(弟),父兄是上,子弟是下。至于如何“事”才能称为悌,《论语》里有很多说法,在以后篇章中会涉及到。

    孔子天天梦见周公。在《尚书》的《康诰》里,有一段很严厉的话:“最大的恶,就是不孝不友(友的意思就是“悌”,在“有朋自远方来”一句中已经解释),如果父子兄弟犯了这种恶,就是破坏宗族生存,破坏社会秩序,按照文王的律法,刑无赦。”《康诰》是周公对他的弟弟康叔受封为卫国国君的时候说的话。在周朝前期,以悌为核心的宗法制度是国家根本大法。

    孝悌是国家的根本大法。孝悌所约束的对象,是国君和贵族。理想状态下,在这种国家结构中,君子(贵族)不需要犯上,也不需要作乱,反正有庄园有土地有官职,费那劲干吗?但兄弟不一定齐心,父母往往偏心。春秋初期,齐桓公称霸,与诸侯会盟,盟约中就有一条,“诛不孝,无易树子。”前一句,子不孝,要杀掉;后一句,继承人,不能调。

    齐桓公的盟约,说明了问题的严重。父母喜欢小儿子,就会以不孝的罪名把长子杀掉(附带说一句,父亲杀儿子,是中国皇族的家常便饭);弟弟势力强大,也会想法干掉或者胁持哥哥。春秋时代,虽然卿大夫和国君名义上还是一家人,以小欺大、犯上作乱的事情却是络绎不绝。鲁国,老四季孙家族世代把持国家政治,不拿老大系统的国君当回事。

    春秋多乱政,国家不太平,所以孔子和他的弟子,企图提供一个标尺,作为衡量贵族是否有资格当政的条件。这个标尺就是这些贵族耳熟能详的孝悌。

    有若如此解释把悌作为“从政标尺”的好处。“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”对父母兄长悌却喜欢忤逆长官的人,很少啊;不忤逆长官而喜欢造反的,没有啊!对于害怕卿大夫作乱的国君,害怕家臣作乱的卿大夫,害怕被儿子和弟弟干掉的父亲和兄弟们,这个标尺很有诱惑力。

    在孔子之前,虽然贵族们对于悌耳熟能详,但官职世袭,孝不孝无所谓,真正起作用的是血统加实力。孔子和门徒大力宣扬悌的标尺作用,把悌作为是否有资格当政的一个条件,把国家根本大法,普遍化为个人的道德标准。在孔子的理论中,社会秩序的维持,不再仅仅依靠血统,还要依靠个人道德的践行。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。”君子致力于(国家/道德的)基础,基础建立,“道”就随之而生,孝悌就是当政的君子的基础啊!——这里的“仁”,我解释为当政的君子(贵族)。《论语》里,遍地都是仁,意义也不一样,只能随行就市,挨个解释。

    孔子这招狠,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,在密不透风的血统论里,打开了一个口子——孝悌,不再是贵族专用了。

    君子(贵族)是社会的中坚,是统治精英。“古之君子(贵族)”都是孝悌的象征,就是《尚书》里说的“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,施于有政”。以这个标准来衡量“今之君子(贵族)”,真可谓道德沦丧啊!那该怎么办呢?孔子早就准备好了,他把把孝悌作为士阶层的核心道德。经过如此改造的“士”,不是合乎“古之君子(贵族)”的标准吗?这样的人,“不亦君子乎?”君子的血统属性,一下子降低了八百点。

     

  •   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

      这是《论语》的开篇,小学课本上就已经讲过,意思似乎很明白:学习按时温习,不是很高兴吗?有朋友从远方来看望,不是很快乐吗?别人不知道自己也没有不高兴,不就是一个有修养的人吗?
      对于“学而时习之”这句,如此解释还过得去,虽然“按时”的时,指的是下午还是晚上,是年龄还是季节,可以各取所需。对于后两句,在孔子的时代,恐怕还是有其他含义。先说“有朋自远方来”。
      朋友一词,在《诗经》、金文中就常见,一般见于祭祀的正式宴会,比如“用飨朋友”,“用乐嘉宾父兄,及我朋友”。祭祀是家族内的事情,能够参与祭祀和宴会的,不是外人,而是亲族。在西周时期,朋友,指的是族人。
      西周时期,是中国宗法社会鼎盛的时期,人们不仅聚族而居,而且同声同气,荣枯与共,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。《左传》里记载了晋国师旷的一段话,值得引用在这里:“天子有公,诸侯有卿,卿置侧室,大夫有贰宗,士有朋友。”天子有公帮助他处理政务,诸侯有卿、大夫帮助他处理政务,卿、大夫有同族的小支系亲属帮助他们处理政务,而士人则有朋友帮助他们处理政务。朋友不仅是亲族中的人,还可以作为士的下属,承担部分事务。
      孔子是春秋时期的士人代表。在当时,士的出路除了正常的打仗、做礼仪主持人(就像本版上我的偶像园园)之外,就是应聘做卿大夫的家臣、下属小官。当时,由于士人群体的扩大,僧多粥少,卿大夫家里的小官位置太少,士人需要奔波列国,四处求职。比如孔子的弟子中最有名的子路,先在鲁国做季氏的“宰”,又跑到卫国做“宰”。孔子周游列国,也是想谋个糊口和施展才能的职位。“有朋自远方来”,亲族中的人在远方辛苦谋事,到春节终于回家,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      春秋时期,中国还处于封建社会,社会上端阶层实行宗法制度,讲究“孝友”。孝是对上,对父母和宗族中的长支;友是对下,对同宗族的兄弟和晚辈。孔子大概是最早将“友”的概念外延的人,在《论语》中,“友”已经可以涵盖“弟子”,但依旧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概念。这个概念外延,得益于孔子兴办私学,有教无类,广收门徒。在孔子之前,各乡的士人有乡校,但乡校服务的对象以宗族为界。即使孔子广收门徒,弟子中依旧以颜姓为最多,因为孔子的母亲姓颜。
      后来的儒家,把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,作为人的“五伦”,五种需要服从的社会关系。但宗法制度已经崩溃,第五伦“朋友”只能解释为“同志”了。


        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

        别人不知道你而没有生气,不就是有修养的人吗?如果解释成这样,修养就是一件太简单的事情了。

           这里比较麻烦的是“知”字。随便翻开《论语》,几乎都可以看到这个“知”字,每个字的意思还不一样,就差没有蜘蛛的意思。《段注说文解字》解释“知”字为“口才好,像箭一样快”,似乎有点道理。不过,如同女人需要警惕任何比喻一样,识文断字也需要警惕比喻。

        《左传》里,比孔子稍早的子产曾经讲过一段郑国和商人的盟约:“尔无我叛,我无强贾,毋或丐夺。尔有利市宝贿,我勿与知。”你不背叛我,我不强取豪夺,你有贵重值钱的货物,“我勿与知”。《国语》里,比孔子稍晚的勾践,卧薪尝胆企图向吴国报仇的时候,曾经说过这样的话:“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,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。”这句话类似白话,很容易理解。

        这两个例子中的“知”,当然不是知识、智慧、知道等等增字得出的意思,而是管理的意思。“知”这个字中的“矢”,是管理政事所需要依靠的武力。金文中多有周王向诸侯“授弓”、“授矢”的记载,给诸侯弓箭和土地、人口,表示给与他统治权。后世的知县、知州、知府等官衔,全称是“知××事”,管理××地的政务。

        春秋时期,士的主要求职方向,就是受到卿大夫等贵族的聘任,充当卿大夫的家臣,谋取一个职位,管理城邑或者村镇。孔子曾经自述,他年轻的时候多能“鄙事”,“鄙事”是村镇的管理事务。据说孔子曾经当过“委吏”和“乘田”,前者负责仓库的谷米收支,后者管理牛羊放牧,相当于现在的村官、村会计。孔子的弟子们,学而优则仕,所做的官大多也各地的宰,比如费宰、郈宰、武城宰。这些地方,是位于乡村包围的小城镇。

        “人不知而不愠”,不是“别人不知道你”,而是“人(卿大夫等贵族)不给你安排管理工作,你没有不高兴”。这句话通俗点理解,就是“不见知于(贵)人而不愠”。在孔子看来,求职固然不易,失业在家而能够怡然自乐,“不亦君子乎”。至于什么是“君子”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      适逢金融危机,与孔子共勉。

     三

        在我看来,本章的核心和疑难点是“君子”二字。

        中学课本里选有《诗经·魏风》的《伐檀》,彼君子兮,“不素餐兮”、“不素食兮”、“不素飨兮”,一咏三叹,缠绵悱恻。君子,不吃素食,每顿饭要吃肉。后世的顾炎武有句名言,“保国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谋之”,国家兴亡是吃肉的人的事,和老百姓无关。吃肉的人,就是君子。

           君子,简单理解是“君之子”。甲骨文里就有“君”这个字,从尹从口,拿着杖在发号施令。尹和君,都是官,是贵族,有封地。汉代的郑玄解释“君”字为“天子诸侯和卿大夫们等拥有土地的人”。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儿子,也是贵族。

           春秋时期,还是一个血统论的时代。贵族有世袭土地,有世袭官职。孔子所在的鲁国,季氏家族世代把持鲁国国政,不论老子儿子是否英雄好汉。君子不需要“求官”。一方面,那个官位从他生下来就是他的,只有他想不想做官的问题,没有他能不能做官的问题;另一方面,君子当不当官无所谓,因为他有世袭土地,就是《论语》里所说的“恒产”。所以,不当官的君子,由于不涉污浊的政务,就成了被人艳羡、称颂的对象,有着道德上的制高点。《论语》里孔子喜欢的古人,很多都是不愿意当官的贵族,伯夷叔齐,冰清玉洁,很有范儿。

           孔子和他的早期弟子,大多是“士”,祖上也是贵族,终究没落,要靠当官混碗饭吃。社会舆论眼中,君子的道德高标准,是不当官。士的道德标准,是“士为知己者死”,为聘用自己的人去死。孔子的好学生子路,就是一个践行这一标准的人,最后被剁成肉酱。

        孔子是有血统论,不唯血统论,重在表现。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”,人不让你去当官,你心甘情愿,不也是君子吗?不也很有君子风范吗?他将原先只流行于贵族圈内的标准,下放到士阶层,打破士的旧道德,塑造士的新道德。通过道德标准的转移,孔子也把“君子”的头衔转移到士身上(《论语》中,“君子”一词出现的频率很高,每个词究竟代表贵族还是士,需要分别对待,不能一概而论)。旧的士,是争先恐后地做家臣,做主人喜欢的、好的家臣;新的士,是以“天下为己任”的社会精英。这就是孔子的伟大之处。孔子的学生中,他最喜欢的不是身体力行的“旧士”子路,而是清贫自处的“新士”颜回,身在陋巷,心怀天下,虽然穷,“回也不改其志”。

        历史学家许倬云曾经统计过史籍所载的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人物“家庭成分”,士在春秋的第三期(公元前662-前633年),仅占总人数的1%-8%,到了最后一期(公元前482-前464年),占到22%。这其中,最卓异的两个人,就是孔子和阳货,后者却因为前者而背上千古骂名。孔子顺应时代的要求,不是保守派,而是激进派。他的努力,在身后有了回报,“士君子”开始连称,原先作为家臣集团的士,逐渐成为精英集团,也被称为“君子”。战国时期,纵横各国大出风头、为卿为相的,士占了大多数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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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 近段时间,“读书无用论”再一次出现在报端。《南方周末》近期刊发了头版新闻,西部的贫困大学生,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,绕了一个圈,继续在家乡务农或者出门打工。对于这些生活在中国西部的农村家庭来说,高等教育的投入与产出比的巨大差距,成为他们一生要背负的债务。因而,新的“读书无用论”得以出笼。

    中国的教育问题,并不仅仅是教育问题。去年是科举废除一百周年,科举废除之后,中国农村的教育投入立刻下滑,各地私塾有很多因此关闭,与其说农民们是因为看不到读书的近期利益,毋宁说是因为他们看不到改变自己的阶级身份的前景。同样,中国的高等教育,同时承担着农民们改变阶级成分的希望。

    在《南方周末》的新闻刊发的同时,印度也陷入一场关于高等教育的波澜之中。印度新近出台政策,不论公立大学还是私立大学,低种姓学生的录取率由原来的由22.5%提高到50%。这一政策引起高级种姓的不满,他们维护自己的利益而罢工。而印度的大学学费,据说只有人民币10块钱,随着大学生身份而来的,则有食品、坐车等各种补贴,基本上上大学不仅不花钱而且相当于赚钱。当然,印度的大学校园破破烂烂,没有中国的富丽堂皇。

    印度的高级种姓反对这一新政策是必然的,因为侵犯了他们的既得利益。中国不存在种姓的问题,没有种姓之间的尖锐矛盾。但在当代的城市化进程中,不同利益集团和阶级之间的博弈却是存在的。城市化进程缓慢而艰辛,决定了城市阶层必然采取保守姿态,限制城市户籍人口的增长,以使自己在城市公用设施投入上作占的比例不至于被摊薄。来自农村的城市打工者,无法在城市享受到公共教育、医疗等,其根本原因在于城里人对自己利益的维护,自己的羹不能分给别人。

    对于农民来说,高等教育是他们唯一可以改变阶级身份的机会,无论在其上的投入多大。然而,高等教育的制度制订者,却是城里人。为了满足城市的发展,高等教育必须向更多城里人开放,但高校扩招必然会吸纳更多的农村人口。这一杯羹,如何调剂,不仅需要政策杠杆,更需要经济杠杆。高昂的学费便成为阻止农民上大学的一个有效手段。农民上大学更换户口本,必须付出更高的代价;付出更高的代价之后,却不会获得相应的经济上的产出。为了一个户口本,农民家庭举家举债,而这个债务却是他们一辈子都还不起的。《南方周末》的报道称:““同样的学费,在西部,这相当于一个强劳力35年的收入。”这足以阻止部分农民放弃通过高等教育进入城市的希望,扎根农村,子子孙孙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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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 最近,南京大学法学院发表了一封公开信,对象是法学院的往届毕业生:“在这困难时刻,我们谨代表法学院全体师生向您提出请求:请您为法学院应届毕业生的成才立世出谋划策、指点引荐;请您充分、主动地运用您的机会,为学弟学妹们提供就业信息、创造就业渠道;请您抽空协助并参加法学院举办的专场招聘会。”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引用大段文字,在于这封信写得恳切:今年的大学生就业形势不容乐观,甚至连一向居于庙堂之上的高校,也不惜放下架子,向自己曾经的学生们求助。

     

    大学生就业形势的严峻,说明了当前社会就业市场的萎缩。月有阴晴圆缺,市场有疲软也有甲亢,原本不应大惊小怪,只需要那只“看不见的手”。然而,媒体和部分经济界人士,并不承认市场已经疲软,而是把就业市场的萎缩,归因于高考扩招的弊端和学生素质的下降。

    但,高等教育在中国,并不仅仅是一个市场;扩招尽管有着诸多弊端,依旧是功德无量。对于成千上万的考生中的大部分来说,高等教育其实和求知、就业、深造等美妙的词语无关。他们参加高等教育的目的是赤裸裸的、血淋淋的、质朴而且憨厚的——改变“成分”。

    五十年来,和农村和城市之间,横亘着鸿沟。能够跨越这一鸿沟的方式,在十多年前,有招工、提干、高等教育等“农转非模式”。无论是招工还是提干,所能提供的机会微乎其微,不具备普遍实行和公正操作的可行性。唯一全面面向农村青年、整齐划一的模式,便是高考。农村考生在高考面前的失败,意味着自己的家族将继续被城市驱逐、贫穷并且懦弱、放弃尊严、固守最低阶层。

    高等教育变成市场,是最近十年的基本倾向,并将在可以预期的未来持之以恒。尽管就业市场如此疲软,尽管高等教育的成本如此高昂,农村考生为此陷入债务的泥潭,毕竟改变了“成分”,拥有了城市的准入证、户口本和立锥的可能性。大学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继续贫穷,还有着脱贫的希望,而考不上大学更换不了户口本,则是自己以及子孙的绝望。

        纵观各类大小媒体,围绕着高考改革以及教育改革进行的讨论、出台的政策,学生的“成分”问题被故意忽略。这其中隐藏着一个目的:城市为了“坚壁清野”,保护自己的特权,以选拔人才为借口,逐渐改变高校学生的“成分”结构。很简单的一点,在已经出台并且被媒体欢呼的高考改革中,无论是特长生录取比例的提高,还是复旦高考面试的试点,针对的对象都是城市考生。尤其悲惨的是,全面提倡素质教育的观念蔚然成风。而素质教育的成本,却不是农村考生所能够负担的,素质教育的全面实施,必将进一步挤压农村学生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。在“素质教育者”看来,农村并不存在,他们关心的是自己子孙的素质,他们的子孙,生下来就有在城市行走的权力。